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看似融洽。
顾宪成放下象牙筷,轻叹一声。
“说来惭愧,老朽痴长几岁,历经数朝,也知晓这江南,从元末战乱凋敝,至洪武、永乐渐复生机,再到正德、嘉靖......每况愈下,尤其嘉靖朝,君昏于上,臣贪于下,海贼肆虐于海,苛政盘剥于民,我江南虽称富庶,实则膏血已尽,如鼎中之鱼,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眼见身边两人眼色,陆炳缓缓点头附和。
“顾老所言极是,别的不说,就说这漕粮、绢帛、盐课,年年加派,永无餍足,松江一府,去岁实际产出,较三十年前少了三成,可税赋却加了五成,多少桑田改种了收益低的粮食,多少织机停了,多少船烂在码头,为何?种桑织绸,税重,行船出海,捐多,不如种粮吃饭,少动少错。”
汪道昆苦笑摇头。
“官府上下其手,胥吏如狼似虎。一地有灾,朝廷或许免赋,可州县各项‘常例’、‘陋规’一分不能少,商人行商,过一关有一关的费,见一官有一官的敬,看似三十税一,实去其利大半,如此,民何以富?国何以强?”
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看似在痛陈明朝弊政,实则句句都在点出。
江南的财富,是我们这些家族在经营。
江南的民困,是朝廷盘剥所致。
江南的稳定,离不开我们这些“乡贤”的维持。
张居正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,不插话。
赵渀则面无表情,只慢慢饮酒。
阎赴始终面带微笑,等三人说得差不多了,才缓缓开口。
“三位老先生所言,俱是实情,故我军起兵,首在革除弊政,清丈田亩,是为均平,一体纳粮,是为公平,乡民自治,是为还权于民,唯有铲除毒瘤,江南方能真正复苏。”
顾宪成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捋须沉吟。
“大人雄心,草民等感佩万分,然,治国如烹小鲜,急火易焦,江南经数百年经营,宗族、乡约、行会,盘根错节,已成定例,骤然更张,恐生变乱啊。”
陆炳眼见着顾宪成开口,马上接上。
“顾老虑得是,别的不说,就说这清丈田亩,田土册籍混乱百年,有田无赋、有赋无田者众,若强行清丈,触动太多,只怕......只怕善良小民未得其利,地方先生动荡。”
“嘉靖初年,桂萼在江西试行一条鞭法,清丈田亩,结果如何?豪强勾结胥吏,反而将赋税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