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行行好!我等是泉州往松江的货商,前日遭遇风暴,船货尽没,随波漂流至此,只剩我兄弟三人侥幸攀上此岛,已困守两日,水米未进,恳请搭救,必有厚报!”
他刻意模糊了出发地和目的地,以防对方细究。
水手们将信将疑,但看三人确实狼狈,不似有诈,便靠过来。
一番简单盘问,嘉靖含糊其辞,只反复恳求。
水手头目见他们手无寸铁,又是汉人模样,便道。
“你们等着,我回去禀报东家。”
片刻后,水手返回,盯着几人。
“东家心善,许你们上船,但需讲明,咱们这‘福顺号’是往琉球贩货的,船上规矩大,你们只能待在底舱货堆边,不得随意走动,饮食自理,到了那霸港自行下船,可能答应?”
“答应!答应!多谢东家!多谢各位船家!”
嘉靖连忙作揖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只要能离开这片被黑袍军舰艇封锁的海域,去哪里都行。
三人被拉上舢板,又转运到福顺号大船。
船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商人,姓陈,打量了他们几眼,没多问,只让伙计带他们去底舱角落安顿,扔给他们几条旧毡子和一点干饼、咸鱼。
底舱昏暗拥挤,弥漫着货物和霉变的气味,但比起荒岛的寒风岩石,已是天堂。
福顺号收起小艇,起锚升帆,调整航向,朝着东南方向的琉球驶去。
船身破开蔚蓝的海水,留下长长的尾迹。
嘉靖蜷在底舱靠近舷窗的角落,透过狭窄的、布满盐渍的玻璃,怔怔地望向船尾方向。
那里,海天一线,中原的山河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,只有无尽的蓝色波涛和偶尔掠过的海鸟。
走了,真的走了。
这一次,不是从京师逃往南方,也不是从山寨逃往沿海,而是彻底离开了那片他生于斯、长于斯、统治了四十余年、又失去了的广袤土地。
乾清宫的琉璃瓦,西苑的丹房青烟,紫禁城的重重宫阙,长江的浩荡,江南的烟雨,塞北的风沙......所有他曾拥有、又最终失去的一切,都留在了身后那片逐渐模糊的大陆上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空落落的剥离感,终于让他心跳似乎漏了一拍。
以往的逃亡,无论多么狼狈,目的地总还在这片中原山河版图之内,潜意识里,似乎总还有一丝微弱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“可能回去”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