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“但。”
话至此处,阎赴语调未变,但那个清晰的、微微拖长的但字,却让厅内原本因褒奖而略显舒缓的气氛骤然一凝。
“疮痍依旧深重,前路难关重重,绝非几处工程、几纸条文便可高枕无忧。”
“江宁制造总局。”
他首先提及这倾注巨资之所。
“所耗钱粮物料,已如巨鲸吞海,统筹报表,我已细览,还有,其中工匠技艺,虽有黑袍军械司研发技术官吏,但仍十之七八赖于前明遗留之旧人。”
“我观其仿制之‘盖伦’样船,于龙骨结构、帆索布置、炮位设计等关键处,谬误频出,反复拆改,虚耗钱粮,这不是工匠不勤,实乃知识体系未成,此为我朝海疆长远之患,急切不得,然又不得不急。”
“湖广水利。”
他话题转至洞庭。
“场面浩大,民夫战俘蚁聚,新堤巍然,减水河初成,但工程之巨,远超预估,今秋雨水稍多,新筑堤段已有渗漏险情,姚提调言,至少需三至五载,主体方可稳固,而今冬明春,若天时不协,暴雨连绵,旧患未除,新工未固,洞庭依旧可成滔天泽国,届时十万民夫血汗,或将付诸东流,民心期望,怕是要转瞬成空。”
“广州海贸。”
他再指南方。
“新规森严,税收确有起色,府库稍盈,可旧日行商巨贾,或北迁,或屈从,其垄断网络虽破,然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未必不是换汤不换药,重结关系网络,变相把持。”
最后,他目光扫过众人,落于最根本处。
“至于各地推行之分田清丈。”
“清丈田亩,有绳尺册簿即可,分配田产,依《均田令》条款施行亦非极难,然,如何使那分得田亩之佃户、贫农,真正‘安居’?分田易,安民难,破旧易,立新难,夺其产易,防其心复萌难,此方是长治久安之命脉关键,亦是新政能否真正扎根之试金石。”
他一口气将东南西北、江河海陆、工贸农桑之隐患尽数道出,厅内一时寂然,唯闻炭火轻响。
阎赴看着神色凝重的众臣,缓缓总结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此间桩桩件件,浩大繁难,皆非一日之功,需时日砥砺,需钱粮浇灌,更需可靠之人,以公心,以实绩,以坚韧不拔之志,步步为营,方有可能将这万里疮痍,渐次抚平,将这新朝根基,真正夯实,诸君,万里征途,方行数步,真正的险阻,或许方才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