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中有人麻木,有人低声哭泣,有人试图用残存的威严目光怒视押解者,换来的往往是鞭梢的虚击。
嘉靖低着头,躲在道旁,用眼角的余光匆匆一瞥。
他看到过穿着进士服、但官帽早已不知去向的老者,被同样戴枷的儿孙搀扶,脚步踉跄。
看到过穿着锦绣但已沾满风尘的妇人,怀抱着懵懂哭泣的幼子,眼神空洞。
也看到过被管理在一起、显然是一族男丁的队伍,他们大多低头不语,但紧握的拳头和脖颈暴起的青筋,显露出内心的屈辱与愤恨。
一阵秋风吹过,卷起路上的尘土,扑打在那些昔日的“人上人”脸上,也扑打在道旁观望的嘉靖脸上。
他感到同样的冰冷,但又有不同。
那些人的凄苦,是失去一切的凄苦。
而他的凄惶,是身为这一切的“前因”,却沦为“后果”旁观者、甚至可能随时沦为其中一员的、更加复杂的凄惶。
他还混迹于一些商旅队伍边缘,听他们交谈。
商人们忧心忡忡地谈论着货源、销路、新朝的商税章程、南方局势的不稳。
他也曾在荒村野店,听到逃难的士人扼腕叹息“斯文扫地,礼崩乐坏”,痛骂黑袍军“毁我炎黄衣冠”。
流亡的路,没有尽头。
但一路的所见所闻,比任何奏章、任何经文、任何丹药,都更残酷地展现在这位前朝皇帝面前。
他看到了财富如水北流,看到了人心如草随风,看到了大明的骨架被一根根拆下,填入新世道的熔炉。
阎赴所做的,确实不仅仅是改朝换代。
他是在用江南的膏血,重塑北方的筋骨。
而他朱厚熜,大明嘉靖皇帝,如今像一粒尘埃,飘荡在这重构一切的洪流边缘,怀抱着前朝的传国玉玺,却不知该置放于这新天下的何处。
玉玺很重,但他的存在,却轻飘飘的,仿佛随时会被这时代的劲风吹散,不留一丝痕迹。
前路愈发迷茫,身后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。
只能是本能地,向着更南的方向,蹒跚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