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惊讶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但若仔细看,会发现他深陷的眼窝中,那原本时而锐利、时而木然、时而燃烧着不甘火苗的眸子,此刻仿佛凝固了,倒映着跳动的灯焰,却空无一物。
他仿佛不是在听自己派出的密使汇报敌情,而是在听一个遥远的、关于某个陌生国度的离奇故事。
故事里有巨大的、冒着黑烟的“制造总局”,有编号整齐、管理严苛的“标准化港口”,有动用万千人力、改造自然的“水利工程”,有拉着绳索丈量土地、宣讲新法的年轻小吏,有眼中露出“盼头”的农夫......这些词汇,这些场景,组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。
这不是他认知中的“朝廷”。
朝廷应该是京师的宫阙,是西苑的丹房,是乾清宫里堆积如山的奏章,是朝堂上衮衮诸公的争斗与妥协,是州县官员的敷衍与贪墨,是胥吏的欺上瞒下,是豪强的土地兼并,是百姓的麻木与忍耐。
虽有兴衰,虽有治乱,但基本的框架和运行逻辑,他自以为洞若观火。
可是,陈兴明描述的这个世界,截然不同。
它不追求“风雅”,不讲究“平衡”,不看重“人情”,甚至......似乎不太在意“天命”与“正统”那些虚文。
它追求的,是一种赤裸裸的、令人心悸的“效率”和“控制”。
用前所未有的规模组织人力,用近乎冷酷的手段清除旧势力,用细致到田亩的规则重塑基层,用巨大的工程彰显力量,用实打实的利益,诸如分工、减租来收买或安抚人心。
它将港口变成工场军营,将庄园拆为堤坝建材,将土地用绳索重新划分。
它像一只庞大无比的、由钢铁、律法和严密组织构成的活物,正以其独有的、粗粝而高效的方式,吞噬、消化、并重塑着它所占据的广袤土地。
复辟?
这个曾经支撑着他从京城逃到山寨,从匪窟逃到海上,又从海上流亡至此,并让他不惜用最后金珠编织渺茫希望的词语,此刻在脑海中浮现,却显得如此苍白、如此可笑、如此......渺小。
他朱厚熜,前大明嘉靖皇帝,所能倚仗的,不过是脑海中残存的帝王权术,是对旧有朝贡体系和人际网络的些许记忆,是几颗金珠和几个同样失意落魄的亡命之徒。
他梦想的“海外飞地”、“徐图再起”,在陈兴明口中那台已经开始轰然运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