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轻轻拉开门栓。一个精瘦矮小、浑身带着海腥味的身影闪了进来,迅速关上门。
是阿四,他脸色有些异常,不是往日的油滑,而是混合着紧张兴奋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月中才回?”
嘉靖压低声音问,目光锐利。
“朱先生,有急信!”
阿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,双手递上。
“是从渤泥那边,辗转经三宝颜的船带过来的,指明要最快速度交给您。”
嘉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那是他之前联系的前朝臣子。
他接过竹筒,触手冰凉沉重。
挥挥手让阿四到门外望风,他小心地用匕首刮开蜡封,拧开筒盖,倒出一卷极薄的白绢。
就着昏黄的油灯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字迹工整而略显古板,是标准的馆阁体。
信中痛陈“黑袍窃国,神器蒙尘”,追忆“陛下仁德”,然后话锋一转,提到“幸赖祖宗庇佑,忠义之士不绝于海外”。
信中说,他们这些流散南洋、吕宋等地的“孤臣孽子”与部分“心怀故国”的海商、乃至少数“避祸远遁”的军将后人,已暗中联络,“收纳闽浙勇悍之士、海上惯战之卒,凡三百余人,购得大小船只五艘,暂泊于渤泥以西无名岛屿”。
目前正在“日夜操练水战、登陆之法”,并“广积粮秣,打造器械”,虽“力量尚微”,但“忠愤之气可鼓,待时而动之心未泯”。
信的末尾,笔锋转为急切而恭谨的请示。
“然天高海阔,臣等僻处蛮荒,虽有效死之心,却无统筹之略,更不谙中原近日情势,今有潜龙在渊,于那霸洞察东赢贼奴地、琉球风向,必知天下大势细微,万望不弃,赐下机宜,以为南针,翘首以盼,涕零再拜。”
信看完了。
油灯的光晕在嘉靖脸上明明灭灭。
理智告诉他,这太渺茫,太不切实际。
三百人,五条船,在如今新朝水师巨舰面前,恐怕连一个浪花也掀不起。
那所谓的“忠愤之气”,在严酷的现实和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,能值几何?
但是......这是自逃亡以来,第一次,有大明旧臣成建制的、并声称已在行动的力量,向他请示方略!
这就像在无边黑暗的冰冷海面上,突然看到了一盏极其微弱、摇曳不定、甚至可能是鬼火的孤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