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受到,所谓“园林艺术”,在生存与征服自然的绝对命令面前,是多么苍白可笑。
时间过的飞快。
哈密的风是无情的锉刀,沙是细密的针毡。
昔日抚琴弄墨、观察花木生长情态的手指,很快布满血泡、老茧、裂口。
白皙的面庞被晒得脱皮,留下黑红的印记,再糊上洗不净的沙尘。
沉重的沙土石方,压垮了他们的腰背,干渴与疲劳如影随形。
有人中暑昏厥,有人被塌方的沙土掩埋,有人死于莫名的热症或伤口溃烂。
那本《园冶》早在一次沙暴中不知所踪。
枯燥、重复、耗尽一切心力的重体力劳动,吞噬了所有关于“叠山理水”、“曲径通幽”的念头。
他们不再谈论,甚至很少回忆江南,所有的精神都被“完成今天土方量”和“换取那点可怜口粮清水”所占据。
陪同视察的黑袍军营长,一位脸庞粗糙的老边军,用马鞭指着水渠下游一小片因得到灌溉而泛起新绿的盐碱地。
“瞧见没,就这点绿,往后能长草,能种点耐旱的庄稼。这,比他们老家那些中看不中用、费钱费力的园子,实在一万倍,在这地方,一滴水,一寸绿,就是命。”
他的话顺风飘来,顾姓青年听在耳中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他望着那片微不足道的新绿,又回头看看身后他们用血汗和部分同伴性命换来的、灰黄蜿蜒的水渠与土坝。
江南园林的精致幻梦,在这庞大、粗糙、只为生存而存在的工程面前,彻底湮灭,连一丝叹息的重量都没有留下。
他心中空荡荡的,仿佛也成了这戈壁的一部分,干燥,麻木,只为最基础的“存在”而存在。
与哈密的极端环境相比,被安置在河套的徙迁者,境遇似乎稍“好”一些。
这里虽然也寒冷干燥,但毕竟有黄河水流经,存在大片可供开垦的冲积平原和天然草场。
这批徙迁者多来自江浙、湖广地区的小地主、富农或城镇小商人家庭,并非顶尖的巨富,但通常也读过些书,懂得经营计算。
最初的几年,同样是地狱。
他们被投入修建连接各屯垦点和新设州县的道路、水渠、仓库,以及加固黄河局部堤岸的工程。
严寒、酷暑、沉重的劳役、严厉的管束、以及同样不低的死亡率,筛选着每一个人。
体质孱弱、意志消沉者,很快消失在塞外的风雪或病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