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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,衍圣公孔尚贤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差管家孔府六厅中职级最高的百户官,而非寻常管勾,来到海瑞的行辕,名义上是请安送礼,实际上带着一道口信:“海大人在曲阜辛苦了,衍圣公的意思是,孔府在曲阜的田产,您可以按孔府的田册上报,朝廷那里,衍圣公自会向总摄解释。至于清丈,可否点到为止?”
海瑞没有接礼盒,也没有接话。
海瑞并非鲁莽之人。他在曲阜停留了二十余日,先把孔府之外的其他田产清理了一遍,摸清了全县的土地底细曲阜县的隐田率高达六成以上,而其中孔府独占大半,几乎占了全县隐田的七成。
在这一过程中,孔府始终没有松口。
每当问到孔府的田产,庄管勾不是推托说“管勾官不在”,便是推托说“需要请示衍圣公”,田册看了又看,每次翻开都缺页少码,永远凑不齐一套完整的。
海瑞还发现了一件更令人心惊的事:曲阜县衙里保存的鱼鳞图册,竟然是伪造的。
那是在他到达曲阜第十天,他命人将县衙库房里的旧档全部搬出来,一一翻阅。
他发现,嘉靖年间的鱼鳞图册中,曲阜县的田亩总数竟然比洪武年间少了将近一半。
而同样是在嘉靖年间,北方的许多府县都在进行土地清丈,各地田亩数据普遍呈回升趋势,曲阜的数字却偏偏在这一时期大幅下降。
海瑞叫来赵文翰,指着那册假图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赵文翰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话来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一旁的师爷扑通跪下,哆哆嗦嗦地招了:“海大人,这册子是嘉靖三十六年孔府派人送来让换上的,旧册子已经……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。”
海瑞没有处罚他们两个。
他知道,在这块土地上,一个小小的知县和一个没有根基的师爷,不过是风中草芥,连推诿的份都没有。
真正该问罪的,是那个让他们换册子的人。
七月,海瑞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命清丈队将曲阜县所有孔府田产的地块标号登记,准备与孔府田册逐项对照。
第二件,他在县衙大堂召见了孔府的庄管勾,当着县中吏员和各乡里长的面,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递了过去。
这些日子,海瑞并没有闲着。他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小吏,一村一庄地摸过去,不动声色地将情形查了个底儿掉曲阜城东十二个庄头,城西七